日本漫画家谷口治郎老师逝世七年了，他的简体中文版三部曲《养狗 然后……养猫》（犬を飼う そして…猫を飼う）、《父之历》（父の暦）、《遥远的小镇》（遙かな町へ）终于跟大家见面。
点击上图即可入手 “谷口治郎三部曲”
谷口治郎为近年的读者所熟知，自然是由于日剧《孤独的美食家》的热播。一季接一季，《孤独的美食家》成了大家稳定心神的指标与时间戳，甚至看新年的SP也像固定节目，是日剧迷们公历新年的必要仪式。
谷口治郎深受法漫、欧漫或曰BD（Bande Dessinée）影响的后期画风、清浅怡人的彩稿色调、恬淡悠哉的主题选择，都在全世界最爱日本的法国红透发紫。与卢浮宫、路易威登的合作，进一步反哺、巩固了他在日本和全世界的地位。以谷口治郎2011年获得的法国艺术与文学骑士勋章为例，日本动漫界，在其之后，也仅大友克洋、松本零士、鸟山明、永井豪、高桥留美子几人获得。手冢治虫文化奖漫画大奖就更不用说了，首届获奖作品《哆啦A梦》，第二届便是谷口治郎的《少爷的时代》，后来者如浦沢直树《MONSTER》、井上雄彦《浪客行》、村上纪香《仁医》、松本大洋《竹光侍》……哪部不是经典大作。
2011年谷口治郎获得法国艺术与文学骑士勋章
说回来谷口的风味或调性，若真要计较，白山宣之《有阳子在的日子》显然更小津风味，可说是亦步亦趋到了某种极致。谷口并未要用漫画来复刻某种小津标签或日式生活风格，无论是动物系（家养的养狗养猫也好，野生系的神之犬BLANCA也好）、家庭系（父之历、遥远的小镇）、日常/散步系（散步去、悠悠哉哉），都是从他自己的生命中生发出来的：《父之历》故事的发生地——鸟取也是谷口治郎的故乡，《遥远的小镇》中的“中原洋服店”源自谷口治郎父亲的职业——西服裁缝。
谷口从来不是擅长编剧的漫画家，所以迎来送往过相当多的原作者，无论是改编形式，还是更紧密的合作。早期青年、剧画风格的粗犷与荷尔蒙爆棚，题材上的拳手（青之戰士）、杀手（纽约的弁庆）、私探（事件屋稼業），都是昭和系硬汉。风格逐渐转化阶段的名作中，虽然仍有《神之山岭》（梦枕貘小说改编）、《少爷的时代》（与老搭档关川夏央合作）这样的不朽经典，但他独立创作的《犬之饲》《父之历》《遥远的小镇》，无疑是进一步将他送进大师行列的至关重要的砝码，足以证明他不是空有画功的匠人。
读库·小众社新近推出的“谷口治郎三部曲”，附赠拉页是译者吉井忍写的译后记《梦中的光环》。吉井忍在文中记述了谷口治郎的创作历程和变化，可作为读者朋友们了解谷口治郎的大致索引。
《遥远的小镇》改编的电影 Quartier Lointain
客串出镜的谷口治郎
简体中文版 “谷口治郎三部曲” 译后记
梦中的光环
谷口治郎这位漫画家，在国外的名气远超日本国内，可说是“墙内开花墙外香”的典型。谷口治郎于2017年2月，六十九岁时病逝。同年末他的原画展在东京开幕，地点既不是美术馆，也非书店，而是闹中取静的惠比寿“日法会馆”，也说明了这位漫画家的特殊地位。
冷硬派时期
谷口治郎1947年出生于鸟取县，从当地的商科高中毕业后，就业于京都的服装批发公司。后来他抱着漫画家梦，不到20岁时来到东京。刚开始师从石川球太，从助手做起，24岁在剧画杂志《周刊YOUNG COMIC》上发表短篇《暗哑的房间》正式出道。上述原画展中有1974年出版的一套漫画版《西顿动物小说》的展品，全套12本中的4本由谷口治郎负责绘画，略能看出师父的影响。
我第一次接触的谷口治郎作品是《孤独的美食家》（久住昌之原作，1997），因此对他的画风印象是简练、色调偏白。但在那场原画展里了解到，从最开始到八十年代，他的漫画属于“剧画”，打开页面首先给人感觉很黑，用一种粗鲁和致密感共存的风格来展现冷硬派主人公，肌肉感也特别强，这和美食家“五郎”的描写方式简直是相反的。这段时期的谷口治郎和关川夏央、狩抚麻礼等很有魄力的原作者合作，集中发表以枪战、拳击等为题材的青年漫画作品，如《青の戰士》（1980）、LIVE！ODYSSEY（1981）、Knuckle Wars（1982）、Rude Boy（1984）、《事件屋稼業》（1980-1994）等。其实谷口治郎作品的首个海外版也是八十年代的作品集《海景酒店》，英文版于1990年在加拿大出版。
谷口治郎的多数作品采用别人提供脚本、他负责绘制的合作方式，其中的杰作不少，如1984年的SF类作品《神之犬》，以美苏冷战后期为背景，开辟了全新的动物漫画境界。谷口治郎的另外一个特点是他能画出不同的故事类型和画风，如早期的《登山者K》（远崎史朗原作，1986）和后期的《搜索者》（1999）与《神之山岭》（梦枕獏原作，2000-2003），都在攀登类题材作品中独树一帜。
“画画的人：谷口治郎的世界”
（展览摄影：吉井忍）
BD带来的转折点
【注】Bande Dessinée 即法语的连环画，后一般被译为“欧洲漫画”或“法国漫画”，但实际上并不一定是法语作品，被扩大指代具有法国及欧陆风格的漫画。和日式漫画不同，大部分BD是全彩色，书籍设计为精装大开本。
谷口作品的一个转折点是耗时长达11年创作的《〈少爷〉的时代》（1986-1997），从此之后他的画风偏向欧化，整篇画质渐渐修炼到堪称极致的水平，故事讲述方式更加细腻，市场反应也更为热烈。这部作品以浓厚的人文气息吸引了新读者的注意，更于1998年获得第二届手冢治虫文化奖漫画大奖。
这个转折的背后，可以说是有BD的影响。谷口在过去的对谈中提到银座的IENA书店，他在七十年代后期发现BD，随后每月至少一次到这家“洋书”专卖书店购入恩基·比拉、莫比斯等海外漫画家的BD作品，在多遍摹写过程中学习人物和背景的描写方式，包括如何画出影子等。尤其是莫比斯，谷口认为他的画风给人感觉很舒服，也和自己想要的感觉特别接近。我们从九十年代前后的谷口作品，如《事件屋稼業》的各处能看出莫比斯的影响。
据谷口说明，BD的魅力在于笔触的丰富性以及每一格的精致程度。日本漫画重视故事的“好玩”，难免有刺激性过多的倾向，故此读者翻页的速度也极快。一个普通风景的描写，通常并不会带有特别的意义，很多日本读者就自然而然跳过去，继续追故事。反观BD的重点在于“画”本身，哪怕是一个普通的风景都会带有作者附入的意图，每一格里的信息量多，读者也得需要花时间看懂。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，日本出版界对BD的关注度提升了不少，周刊漫画杂志Morning（讲谈社）甚至邀请大量的海外漫画家——包括BD作家——在该刊物上连载。虽然这个实验并未能成功吸引大部分日本读者，但对谷口来说是个天上掉下来的馅饼，他由此更加容易获得BD和其他漫画家的信息了。1990年到次年在Morning Party增刊号上连载的《散步去》可谓深受BD影响的作品，九十年代到2000年着手的《父之历》（1994）、《イカル》（ICARE，莫比斯原作，1997）、《遥远的小镇》（1998）等作品中，也仍然可见BD的影响。
“画画的人：谷口治郎的世界”
（展览摄影：吉井忍）
温柔的刀
本次问世的中文简体字版三部作品《养狗 然后……养猫》（2018）《父之历》和《遥远的小镇》，都以日本中产阶级家庭的日常风景为题材，细腻地描写出人心、时间和环境的交界，可谓是谷口原创的人文类代表作品，也是数一数二的杰作。
谷口来东京后一直住在西部的武藏野地区，《养狗 然后……养猫》中随处可见寂静又能让人愉悦的当地风景。在这个风景中，一只狗被一对没有孩子的中年夫妻领养，慢慢衰老，最后死亡。整个过程并没有特别突出的角色，宠物和饲主之间的情感交融，自然流畅地展现在读者面前，同时忠实记录了饲养动物过程中的喜悦和悲伤、温馨和残酷。这也是这部作品在日本爱犬家之间被称为“圣经”的缘故。接下来的几篇中，这对夫妻又养了一只猫，看到新生命的到来，还临时“收养”了一个亲戚的孩子，虽然都是单独的作品，但也能看出这对夫妻如何克服爱犬死亡的心理变化。
和以自然为重的《养狗 然后……养猫》不同，《父之历》和《遥远的小镇》里的时间会“倒流”。《父之历》以主角父亲的葬礼为开场，借由前来吊唁的亲戚的描述让时光倒流，主角如拼图一般追忆出完整的父亲形象。这部作品使我们明白，儿时记忆里的似水流年，其实被忽略了很多，有时候甚至是黑白颠倒。据上述原画展上的说明，《父之历》缘起于作者有一次回家乡时的“好印象”，但这部作品的主题当然不仅仅是“故乡就是好地方”那么单纯。现代生活里，我们很大部分人是离开家乡而在异乡奋斗的，关于这些人的心情我们比较容易明白，但并没有很多作品会讲述守候在故乡、等待我们回去的人的心境。我个人认为，《父之历》中最难得的人物形象是离开了祖国一样的异邦人，尽管他们多么希望回到原地，却只能当一个旁观者。
谷口治郎是敢于摆脱日本国内“市场主导”倾向，并把漫画推升到“第九艺术”的一位大师。2017年末，日本出版社小学馆发售两部作品《引路者》和《光年之森》，由谷口治郎生前与疾病作斗争时描画的遗稿而来，使用各种创新手法的画面就像梦的延续，带有一种透明感和光环，为后续的漫画人照亮了前进的路。
吉井忍
2018年1月 东京
“画画的人：谷口治郎的世界”
（展览摄影：吉井忍）
简体中文版 “谷口治郎三部曲” 策划手记
久等了，谷口桑
“谷口治郎三部曲”做了多久？久到参与其中的人换了手机、搬了家、生了孩子、转换了职业，甚至人生也发生了重大的变化。我反正已经记不清这个项目是哪年起头的了，只记得签下版权时谷口老师尚在世。这套书的企划兼营销飞哥提醒我说八年了，那就八年吧。世界都被整个摧残过一遍了，消磨已久的又何止做书的心气呢。
我以我现在还能回想起来的记忆的版本，来组织一下这个项目的起初：那时大朱和芳州组成“小众社”，在读库出版了克里斯·韦尔的图像小说《吉米·科瑞根》。当时他俩应该还都不是读库的员工，但是大朱会给读库拍照（读库每年征订照中有一张发际线呈阴阳鱼曲线的男子单手持书图，就是他在北京一辆公交车上拍的我，汗……）。芳州也会给六哥帮忙。我还在北京，没回上海，还有心气。《吉米·科瑞根》势头挺好，然后我说谷口治郎作品其实也很有艺术性，他俩觉得可以做，就这么决定了选题。译者我推荐找吉井忍，一是觉得如果译者有些名气，方便宣发做活动；二是吉井当时气压有点低落，想给她找个抽离的绳梯，省得心绪不宁。
后来的事情，显然没有顺利。
花了这么久时间，有世事无常，有我的怠惰，还有就是大家其实在操作日式漫画上都是新手，在边做边学，交够了学费。
过去的出版方对原稿的保存其实相对随意，早年甚至连水木茂这样现在看来是宗师级别的漫画家，原稿可能也会被出版方剪成一格格当做读者活动的赠品。谷口治郎虽然已经晚了几十年，但仍旧面临两大问题，电子化和授权再利用。
电子化好理解。如果是现在的创作者，漫画的图层即图案和文字，可以不用像过去那样物理结合在一起，这样无论适应杂志开本还是单行本的开本，图案不会有损伤和过度叠压，文字的字号也可以适应性调整，用电脑就能制作出可以印刷的文件。但当年没有，处在电脑处理来临前的时段。
授权再利用，也不难想象。谁能想到未来谷口治郎的声名，会墙外开花墙内也香呢，各国都希望引进出版。而制作文件就是仅有一个图层的扫描件，苦了需要将日文去除再修补图案的美编。挖改再植字，不是个小工程。谷口的作品中，有方框的旁白和无方框直接压在图案上的旁白，存在差异，无法直接简单了事一律用方框放入汉化的文字（这会导致两种内容的混淆），需要细心植字并修复网点。当然，幸好简体漫画也可以遵循日式漫画的右翻编排，不用像西方搞镜像式的左翻，所以多买的法版图像授权没有用上，那样可是会引出更多细节修补（如左手右手、左衽右衽），甚至会为西方读者追加原本不存在的拟声词。
吉井也是翻译漫画的新手，她用中文创作不假，但漫画翻译其实很需要对着画面，揣度节奏和字数。若能扣上原作的分列和标点是最好，日文排三列，中文也差不多的三列，这样美编可以相对轻松一些。第一次嘛，怎么可能提醒别人我自己都还不清楚的事情呢，所以也吃了亏，只能后期调整。
一开始，购买的版权是“犬を飼う”，译好了排好了，谷口老师仙逝，日本出了“犬を飼う そして…猫を飼う”作为纪念。两个版本内容有相同的四篇，又各有一篇不同的，纪念版还有一篇长文。版权方要求旧版不再出版，于是，版权重新谈，长文需要译，整个内文被推倒重排。原本“犬を飼う”最后一篇的《应许之地》，其实正在谷口创作主要线索“动物”“攀登”的交点上，在一气可以连读下来的四篇后是个不错的选择。而“犬を飼う そして…猫を飼う”的后半，四篇后隔了长文《佐助与治郎》，才是新替换进去的《百年系谱》，整体气息不顺，题材也有些尴尬。版权方既已在版本迭代上提了要求，也就体谅了引进出版上的忧虑，故而简体中文版结束在谷口治郎对爱犬的回忆中。
2021年底起，日本几家出版社联合推出31卷的“谷口治郎Collection”项目，一大卖点就是现存原稿全部重新扫描重新植字，重回B5即杂志感的16开。很可惜，日方未能提供新扫描的分层文件，这依然是一大遗憾。
八年过去，我也似乎到了读懂谷口这几部作品的时刻，即使已经很熟悉了，每次读还是像读新书那样被故事吸进去。无论之前多烦躁，总能被谷口治郎用他的不疾不徐捋顺展平。
人到中年，贴近《父之历》《遥远的小镇》主人公的心态，真的，到了这般年纪，体认更深。远离家乡、漂在大城市；与父辈地理、心理上的疏远和隔阂，来不及消除或彼此认清。对家乡，是多年未回，事实上也回不去的原乡；对父母，是几年无常世事更迭，断崖般苍老的面容……
还有动物与陪伴的话题，与猫狗的相处，让我们的心变得柔软。谷口以过来人的身份坦言，毋宁说“和宠物生活在一起”，从初会、成长、繁育到不可避免的离别……相伴的光阴与喜悲，尽镌于此——什么强拧改造成顺意的样子，不存在的，动物自有动物的生命规律与周期。
2011年谷口治郎获得法国艺术与文学骑士勋章
《遥远的小镇》《父之历》《养狗 然后……养猫》三部作品都涉及接纳、和解、释然、放手，这可能也是谷口治郎能在全世界获得那么多读者共鸣的原因。大师不无自豪地说出“我的漫画里有不仔细品味就无法传达的东西”，这或许是一种风雨后阳光初绽，林间枝叶摇曳无尽绿的晶莹和舒畅。
沈宇
2024年7月 上海
本文作者 | 沈宇（编辑、“谷口治郎三部曲” 策划人）
吉井忍（作家、“谷口治郎三部曲” 译者）
简体中文版 “谷口治郎三部曲”
由 读库 · 小众社 荣誉出品
制作人 | 朱朝晖 营销企划 | 于飞
原标题：《他的作品，有不仔细品味就无法意会的东西》
阅读原文